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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外风

发布时间: 2019-07-05 10:08   作者:徐凤仙(五原)   来源: 巴彦淖尔日报    【字体:↑大 ↓小

  

  塞外,刮大风是寻常的事情。小时候住的房子有宽大的土炕,土炕紧挨着窗台。我常常挨着窗台睡觉,躺在炕上能清晰地听到风舔舐墙壁、雨触摸窗棱的声音,断断续续、忽高忽低,纠缠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曲原生态的交响乐。

  起初,窗户是木头做的,镂空的窗格上蒙着白麻纸,整个窗户似一面镶在墙上的大纸鼓。刮大风时,窗户纸会被风拨弄得“唰啦啦”直响,弄不好还会被卷起的沙砾砸一个窟窿。响过之后,常常意犹未尽,整个窗户又恍若一面硕大的竖琴,荡着一丝丝尾音。母亲放在窗台上的旧鞋子、破缸子、乱麻绳等杂物,偶尔也会被风刮下去,“扑通”一声,让睡着的人猛地惊醒,侧耳再听时,静悄悄又没了动静。让人怀疑这仿佛是风的一个恶作剧,它看人们睡得正香,故意将东西拨拉到地上,而后捂着嘴窃笑,再蹑手蹑脚地离开。

  我听到过风穿院而过的声音,院里的箩头随风翻滚打转,墙角立着的木掀会顺风突然倒下。我听到风撞击院门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硬闯,能感受到门与风的对抗,那是一种焦灼的较量,门是固执的,而风是蛮横的。忽然,“啪嗒”一声,简陋的木栅门终是顶不住了,被撞开的两扇门在风中摇摆,如同扑腾着的两只翅膀。

  我听到过风掀起树叶的声音,院内的那棵榆树已经十几年了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穿院而过的风,总是肆无忌惮地撩拨着它的枝条与叶子。冬天时,叶片落尽,风轻巧自由地从枝桠间穿过,发出清冽的“簌簌”声,其他季节,枝繁叶茂,树成了一道屏障,风需费一点周折,形成“唰啦啦”的动静。

  那时,我对这株老树充满了敬畏,它腰身粗壮,树皮粗糙斑驳,满是岁月的烙印,上面也有我和弟弟用刀刻下的痕迹。塞外少雨,但每到春天,不管有没有雨,缺不缺水,它都会定时抽出新枝、努出新芽,直至郁郁葱葱形成一面巨大的绿色伞盖,为小院带来勃勃生机,为我们带来一片阴凉。我一直深信,它的根部隐藏着一个超级能量库。它如同一位老者,蜷卧于院中,任由风来风往,腰身始终巍然不动,风能撼动的,只是它纤柔的枝条和轻薄的树叶。在塞外,一棵树要想生存,必须将根深扎于地下,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雨水的降临,还要有坚韧的意志抵挡风雪的考验。

  风从哪来,楚国的宋玉有着精彩的描述,他说“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苹之末”。我想那应该是南国的晚风,熏熏然令人沉醉。塞外的风可没有这么缱绻柔和,它是“北风卷地百草折”,是“风吹黄沙昏泬寥”,是“朔风动地似奔雷”。它当是凌厉干脆的,如塞外的人一样,心直口快,绝不拖泥带水。塞外风大,塞外的人嗓门也大,那从腹腔中发出的淳厚之音,掷地有声。

  二

  童年乃至少年,我都肩负着一个光荣的任务——放羊。因为放羊,我与风有了更多的亲密接触。

  相较于其他农活,放羊是最为轻松自由的营生。清晨,我拿着鞭子或者一根葵花秆,领着我的羊群不紧不慢出发。在我看来,放羊真是一件充满乐趣甚至无比诗意的事情,羊在一旁吃草,我在一旁撒野。我曾衔着草茎躺在地上看天,任和风一遍遍亲吻我的脸;曾擎着一束野花与一只花蝴蝶周旋,听到风在我耳边“呼啦啦”作响;也曾用风化的斑石块作笔,在地上画画……我放羊,原野也放养我。我将自己放逐于塞外的风,让脚步如风一样自由。后来,这份洒脱随性成为我的基因,融入我的骨髓,青春年少的我,无论是对事对人还是对待感情,从不委曲求全,更不虚与委蛇,成为爽直利落如风一样的女子。

  放羊时,我经常遇到旋风,曾经以为那是唯一能看得见形状的风。旋风来前没有征兆,往往猝不及防地产生。旋风有大有小,小一些的,如同一股水柱,卷起一地沙尘;大一些的,像一个巨大的陀螺,在天地间旋转,形成的漩涡伴着浓浓的烟尘,又像一双大手,所经之处,那些轻薄的、无根的东西都会被它掳走而后抛至空中。关于旋风,我的心情是矛盾的,我喜欢追随它的足迹,想探寻它最终会消逝于哪里。我总是远远地望着它,看它跑远了,就紧追几步,它若靠近了,我又害怕地躲开。若即若离中,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彼时的我,会觉得那一个个旋风,是一个个行者或侠客,它们只在乎行走的乐趣,不在意什么结局,风过,什么都不曾留下。

  三

  在塞外,沙尘暴不可避免。

  “朔风吹汗漫,飘砾洒轒輼”“帐外风飘雪,营前月照沙”……这些古诗词都是塞外风沙的真实写照,可见,从古至今,沙尘都是塞外的一道风景。以前一直以为,沙尘暴就是风把沙子席卷上了天,那天看了气象台的科普后才知,沙尘暴分为两种,沙暴系大风把大量沙粒吹入近地层所形成的挟沙风暴;尘暴则是大风把大量尘埃及其他细颗粒物卷入高空所形成的风暴。

  对于这两种,我傻傻分不清。有时,风好像是从地上卷起的,一个劲地蹿高,恨不能将天掀翻,有时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一个劲地压低,将大地逼压得几近窒息。

  清楚地记得,那天,我们正在田里干活。伴随着一场大风,遥远的天际有黄色的云从地平线上向上翻滚,像一朵朵蘑菇,越升越高,越胀越大,直至布满整个天空,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,明明是正午,却感觉像是黄昏,整个世界处于混沌之中。随着风力的加大,微小的沙砾被风卷起,顷刻间,飞沙走石,不见天日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气息。远山不见了,村庄消失了,地里劳作的人好像要被刮得飞起来。我们好像被沙尘包围,又好像被沙尘隔离,我隐隐约约听到父亲焦急地呼唤我:凤,风太大,咱回……最后那个字还未完全飘至我耳边,已经被风半路打劫,拐了个弯随风消散了。风,越来越大,咆哮着,像是一头困兽猛然间苏醒,张牙舞爪地展示着自己的野性。

  相较于原野,城中的风因为有了太多的遮挡物,力气小了很多。沙尘暴来临的时候,虽然烟尘滚滚,但风的脚步显得踉踉跄跄。风挟着砂砾敲打着玻璃,发出清脆的“当当”声,我隔着玻璃依然能闻到浓重的土腥味,对面的楼房浸泡在昏黄的沙尘之中,似是隔了一层纱,又像是海市蜃楼,隐隐绰绰。

  曾经的我会抱怨自己怎就生在了这样的地方,但如今的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。正如烟雨是江南的特色,沙尘也是塞外的景观啊!经历得多了,我不再与任何一场风较劲,我渐渐明白:既生之则安之,只要心境澄明,再大的风沙也蒙蔽不了双眼,只要足够坚定,即便身处漩涡风口也能巍然挺立。

  四

  风,无处不在。人到中年的我,开始静下心来去聆听、欣赏那一场场风。

  风是什么?是流动,是宣泄,是倾诉,躲在城里,窝在家里,是品不出真正的风之韵的。听风,需要到无际的原野,那里没有遮挡,风来去自由,你可以听风的一意孤行,也可以听风的百转回肠,你能听出清风的低吟浅唱,也能听出大风的雄壮苍茫。

  一直认为,塞外的风不仅仅只是作为一种自然现象而存在,它还肩负着使命。在江南,风或许只是点缀,可有可无,它的存在也多半只是增添动感与妩媚。而在塞外,风是季节的标杆,它要适时调整自己的脾性,力度必需拿捏得恰到好处,它从不顾及世人的喜恶,只一心一意地履行神圣的职责。春天的风,最是任性急迫。塞外的土地沉睡得太久,塞外的春天来得太过艰难,春风要吹走荒芜,唤醒生机,它要撒开这坚硬混沌的束缚,让塞外的春天破茧而出。夏天的风,最是温柔舒缓。不同于江南春季的烟柳繁花,初夏才是塞外最好的季节,日渐火热的阳光融化了风的任性与决绝,风的脾气渐渐收敛,此时会有一种风清明和之快感。秋天的风,最是干脆犀利。如果春夏是一场盛事,秋风则负责收场,它要拾掇繁华。面对草木的不甘,面对归雁的不舍,秋风露出冷峻的脸,伸出犀利的手,让草木放弃最后一丝眷恋,让雁儿重拾南下的勇气。冬天的风,最是冷酷决绝,它将大地冰封,让塞外在沉寂中休养生息。

  塞外的风,从某种意义上讲值得我们敬畏和膜拜。

  一场场风,仿佛是一场场洗礼。面对这一场场风,我曾欣喜与好奇,也曾恐惧与不安,曾挣扎与不甘,也曾抗争与不满,但最终学会了妥协与包容,学会了坚定与隐忍,学会了理解和尊重。风给你带来什么,不在于风本身,只在于你对它的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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